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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4舊文:禁絕天下奈若何



  2004年12月。因為最近出版品分級風暴再起,又一堆租書店被盯上了,感慨之餘,把舊文翻出來。一路走來,雖然也有收穫,但再怎麼問心無愧,到現在還是無所適從,無法安心守法,真是讓人難過啊。

  本文原載於逗貓棒同人創作報。如果你以前曾經看過這篇文章,沒錯,就是我寫的。這篇文章是過時了,但至少是那段日子裡,一個令人難忘的回憶。

  在「出版品及錄影節目帶分級辦法」於十二月一日正式上路之後,雖然仍在忙亂之中,心情上大致是隨著資訊增多與情勢消長底定下來了。對「反假分級制度聯盟」率先奮起疾呼,以及六十多位重量級文化人與出版人在十二月十五日時挺身抗衡,也許我們背景不同、主張亦有微妙相異之處,但總的來說,我相信我們的心意是一致的。作為一個平凡的小店家,我只有致上無盡的感謝之意。不論接下來這件事會有什麼樣的轉變,我至少有些許安慰,只因已有媒體能夠理解「此次學生及出版界的反對聲浪,乃針對分級辦法的灰色地帶及制訂過程的草率,與兒童青少年權益的保護,並不必然衝突」(丁文玲,中國時報),「到底混亂的根源在哪裡?其實就在條文、罰責和執行上。」(徐開塵,民生報)問題癥結能夠被確切理解,各界才有繼續討論的空間,如果我們始終只是各說各話,就不可能有達成共識的一天。

   那麼,我想,就問題癥結而言,暫時應該沒有什麼需要我另行補充的地方了。我現在還能做的,就是把我身為租書店第一線人員所遭遇到的問題與反應書寫下來。比起書店,經營型態更為深入社區的租書店,與客人的互動明顯更為密切與長遠,我希望各位能實際聽聽看客人的聲音。因為,這些才是真正被隱藏起來的。



  12月1日之後,我們這一帶的租書店生態似乎起了微妙的變化。附近的十年老店首先宣告即將關店,兩家同業則掛出了「一月起,未滿18歲請勿進入本店」之類的公告。成年客人的反應還好,畢竟權益並未嚴重受損,頂多只是在暫時借不到A漫時抱怨了一下,雖然他們可能不知道其實還有更多限制級書籍因為拆封不退、租次難以預期與爭議性大,被我們直接收起來,連借都借不到,也可能不知道不少限制級書籍,為了符合限制級規定,修掉了部分畫面和內容。但許多未成年的小客人就真的開始人心惶惶了,柯南小叮噹是不是限制級的問題,幾乎每天都有人在問,而當同業決定轉營十八禁專店後,更有人以為是不是以後所有的租書店都不能進去了:

  「怎麼辦?我的漫畫還沒看完!我的《開心魔法變》第三集都還沒出耶!」

  「X冠、XX館都說十二月底以後就不讓我們進去了,要滿十八歲以後才能進去。姐姐,妳也要趕我們出去嗎?」

  妳也要趕我們出去嗎?

  如果你人不在第一線,我想你很難會有跟我一樣的感受。

  我曾經以為在分級這件事上我是被剝奪者。貼貼紙的是我,做告示的是我,損失客人的是我,可能被罰錢、被判罪的,還是我。我也想過,如果我改做十八禁專店的話,會不會比較好做,至少我不用再擔心受怕。可是如果我真的這麼做,我對未成年客人來說就是個剝奪者。

  店家以客為尊。什麼時候我需要把客人擋在門外了?做專店,不只是單純拒借未成年客人十八禁書籍而已,那是完完全全否決掉未成年客人租任何書籍的權利。而我相信,我的一些同行若不是對重罰與難以捉摸的分級標準太過憂懼,斷不至於拒絕這些小客人進店。將心比心,怎麼苛責得了?

  當然,誰不怕改做專店之後,未成年客人會大量流失,反而造成自身的損失?對於臨近高中以下學區的租書店來說,因為頗多仰賴未成年客人,如果真的做專店,損失自然是最為慘重的。但對於其他位於住宅區、商業區或大學以上學區的租書店來說,未成年客人為數較少,影響力相對較小,這時候,捨棄未成年客人或維護自身的權益,兩害相權取誰?自然取其輕──未成年客人就這麼被犧牲掉了。

  這自然很殘忍。但何嘗不痛?能賺到未成年客人的錢是很好啊,可是罰十萬到五十萬?可知道大部分租書店一個月的淨利都不可能有十萬?對於一些小店來說,十萬甚至是一個月的營業額?可知道二十五萬可以頂到兩萬本以上的開業二手書?可知道五十萬就可以頂到一家店?而且處罰不只罰鍰而已,情節嚴重的話可能還會停業?

  在倒店與未成年客人之間,開店的人如果被逼到非得二選一的地步,會選哪個?

  沒錯,十八禁專店對未成年客人還是有變通的方法,就是讓未成年客人依附在父母親或其他成年親友的帳號之下租書,如此一來,不但在檢警調閱借閱記錄時不致產生破綻,有些比較開明的長輩也能讓未成年客人繼續保有租閱所謂十八禁書籍的權利──因為你我心知肚明,在出版社的寒蟬心態下,即使限制級書單密密麻麻,但還是有很多書,真的是稱不上十八禁的。



  沒有父母兄姊奧援的未成年客人怎麼辦?他們只能自己到仍然允許未成年人進入的租書店去爭取。

  12月1日之後,當很多過去未成年客人常常在看的小說漫畫搖身一變成為限制級,店家就會常常碰見叫苦連天、死纏爛打之類的場景……

  「我要借這個!」

  「限制級?你跟這本書無緣啦!」

  「那根本沒什麼好不好!這樣也要禁!」

  「借你要被罰十萬到五十萬耶!你幫我付我就借你。」

  「為什麼不行?那真的沒什麼啊!又不會怎樣!」

  「對不起啦,可是實在沒辦法借你……」

  「……可惡,為什麼好好在看的漫畫到這集就不能看了?我要去跟政府抗議!」

  這是現在在我店裡最常見的對話。的確,有些未成年客人會認命轉頭回家,但大多數幾乎都是忿忿不平的。男生客人還好,畢竟我店裡少年漫畫與青年漫畫的分眾情形很明顯,未成年男生幾乎不太碰青年漫畫,一干熱門漫畫如《獵人》、《火影忍者》等又都沒被認定為限制級,因此只要澄清了柯南小叮噹是限制級一事純屬謠言之後,又都歡天喜地找漫畫去了。幻武的話,由於我店裡看幻武的未成年人也是幾乎等於零,所以影響一樣有限。但是女生客人就真的受到很大的影響。原本熱門的長鴻女生漫畫,在許多作品如《妹妹戀人》、《霸王愛人》、《戀愛至上主義》紛紛改為限制級以後,租閱率低落不少,而在言情小說幾乎是大部分列入十八禁的情況下,客人空手而歸的機率也變高。即使有些人會退而求其次,改借一些普遍級的漫畫小說,但是租閱平均金額確實普遍下降。

  我不否認,很多書的確是該列輔導級或限制級,之前卻未把關,我也不是不敢跟客人說不,但我確然感覺到他們不斷在衝撞著這個制度。能擋得了嗎?對於他們迫切想知道的事,他們真有可能在十八歲以前完全不知道嗎?就算我這邊擋下來了,他們難道沒有其他的管道嗎?

  我聽過那種「網路上已經有一百多個家族聯合起來抗議了」的話,我也聽過「我去別家借借看,再不然就上網看」的話,我還聽過「那我用媽媽的帳號借好了,媽媽自己都在看我借的小說,她根本不覺得這怎麼樣」,另外還有家長借十八禁的《妖怪收拾者》,說要給念國小的女兒看,跟她說「這是限制級呦」,她說「我覺得這還好啊,滿好笑的,也不是說真的很暴露還怎樣,我都會跟她一起看」,再跟她談起「逾越限制級」,這位特愛秋乃茉莉、庄司陽子與藤田和日郎的家長更瞪大眼睛,說:「怎麼這樣!連成年人看什麼都要管,政府管太多了!」

  就是這樣。當今天十個小孩子中有十個根本是主動要求店家借限制級書籍給他,而且每個都說「這根本沒什麼」時,就算擋住了小孩子,擋不住他的家長與親友;擋住了他的家長與親友,擋不住無遠弗屆的網路。擋住了網路,擋得住他的心嗎?除了阻擋,還可以給他什麼?

  上面這位家長的小孩子,可真的是品學兼優喔,功課不是重點,但人品和教養確實是好得不得了,這麼貼心、有禮貌又還是真誠開朗不會裝大人的小孩子上哪去找?

  做這一行,我不敢說我可以扮演好一個教育者的角色,但我至少希望在盡到基本社會責任之餘,能提供給客人最大的娛樂。請別光看到小孩拿著漫畫就認定小孩不乖,請別光看到小孩進了租書店就說這一行是教壞小孩,事實上身為業者,我比任何一個人都害怕教壞小孩!我也相信,沒有一個業者願意被家長這樣指責,打壞自己在社區的名聲,甚至被告上法院。事實上,我們就連小孩想辦會員卡租書,都寧願先打電話去徵求家長同意,以免家長反彈。也許確實有少數業者希望能藉租限制級書籍給未成年客人多賺一點錢,但大多數都是兢兢業業地在做,對於分級辦法我們也是盡力在配合,就算未成年客人抗議也還是不改其志,像上次去出版品分級說明會時,就有同業指出,她曾經因為拒絕未成年客人借限制級書籍,而被臨近國中全校女生抵制,好不容易才撐過來。但是,就算這些都做到了,還是沒有辦法保證不會出事。

  就以分級辦法上路首家被開罰十萬元的元元唱片行為例吧!他們已經做了限制級專區,但限制級影片《晚孃》及《咒怨》,封面雖然三點不露,那時卻剛好放在下檔院線片區,未陳列在限制級專區。這兩片可還沒借給未成年人喔,而且影片內容也不可能在店裡就這樣大剌剌地播放出來,就因為這兩片沒放好,被開罰十萬元。好,就算他們是真的陳列不當,那如果同樣場景換到租書店,假設哪天成年客人內閱了一本限制級漫畫,看完以後沒放回原位,反而因為找不到原位所在,隨便亂插到普級的櫃子裡,剛好警察又來了,我們會不會因為同樣的邏輯被抓?

  我不知道。雖然這個案例據說已轉為只開警告單,但我無法不為此擔憂。因為,影片起碼要借助機器才能播放,書卻是拿在手上一翻就可以看到內容的。

  但,真的有那麼多書是屬於非普即限的嗎?難道這中間沒有灰色地帶嗎?我不認為。不借水叮噹系列給未成年客人,我並不覺得有什麼不對,但是不借《真月譚月姬》或《JOJO冒險野郎》給高中生、不借言妍、陶陶的書或《微憂青春日記》、《每日晴天》給未成年女生,我也不覺得這有什麼正當性可言。幸好金庸武俠小說還沒被公開說是限制級,不然我必定會覺得馬英九說自己國小就愛看金庸(《露出馬腳》),以及陳定南買整套金庸給念國小的兒子看(《TVBS》372 期)這兩件事非常諷刺。

  如果真要分級,起碼給個輔導級吧!讓更多未成年但心智已漸漸在成長的客人看到他們在生命每一階段想要看到的書籍,不要把未滿十八歲的人一律當成七歲以下的無行為能力者。如果家長害怕您的孩子受影響,請真正陪他看看他在看的書籍吧!像侯文詠《危險心靈》中,謝政傑的爸爸一樣,陪他看一看《聖堂教父》(這套漫畫可還真的是十八禁漫畫呦),看看裡面在講什麼,聽聽您的孩子在想什麼,再想想您還能給他什麼,相信在充分瞭解之後,您眼中看到的風景會很不一樣。

  最後,出版上中下游業者目前自律過苛雖是為了自保,但相對來說也是律人過苛,如果讓顧客的權益受損,造成雙輸,相信這絕不是所有人樂見的結果。如何在與政府協商、釐清法令爭議之後,對出版品分級從實審核,乃至日後隨民情發展轉為從寬開放,就是我們下一步要面對的課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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